第四十章

惊鄂、痛苦、悔恨在赵姬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一一闪过，最后皆化为带着冷意的讥嘲“你不过是政儿的一个姬妾，有什么资格置喙我和政儿之间的事？”　　赵姬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入韩婉的心窝。　　她脸上一白，姬妾？　　是啊……　　说来说去，她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妾，一个与他同站一处的资格都没有的妾罢了。　　她看向他，他的背影挺拔俊直，如巍峨的青山，似能永远屹立不倒。　　他今日从始至终都没有回首望她一眼。　　也许……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自己所做的这一切。　　“太后……太后就当我方才没有说过那番话吧！”　　韩婉声音低低的，带着委屈，丝毫不复刚刚义正言辞的模样。　　“你——”赵姬素手指着韩婉，杏眼圆瞪，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她一句，她倒是立马改口了，还做出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太后怎么欺负了她。　　赵姬一向不善巧言，“你”了半天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，她收回手，冷哼一声，道“罢，本宫不与你计较！”　　……　　到了华阳宫，依礼华阳太后应召赵姬与韩婉入殿拜见，只是二人刚刚在华阳宫殿前站定，一个宫人却出来告知他们二人说:华阳太后旅途劳累，就不召见她们了。　　华阳太后这番举动，无疑是告知世人她对赵姬和韩婉的不喜。　　韩婉早有预感，当下心里毫无波动，只是……　　她看向华阳宫内，阿政还在里面，而且……而且芈湘也在。　　赵姬闻言，面上满是不屑，在宫人的搀扶下，转身离去了。　　只是临走前，还冷冷的扫了一眼韩婉。　　见赵姬离去，小荷和成兰立即上前扶住了韩婉。　　“公主……您没事吧？”小荷地看着韩婉发白的脸色，满眼心疼。　　公主那日说大王就快要有其它的妃嫔了，原来竟是真的。　　韩婉摇了摇头，勉强的勾起一丝笑，道“我没事。”　　小荷见状，越发替公主难过。　　公主真是太傻了，大王都要娶别的女人了，公主还为他说话，白白惹得太后训斥。　　不过好在公主决绝，要不然公主以后留在秦宫，既要看大王宠幸别的女人，又要忍受太后的不喜。那日子该有多难过啊！　　成兰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主仆二人的讲话，并不插嘴。　　相比于小荷的心疼，她心里更多的被疑惑所占据。　　大王让她查夫人意欲离开的原因。　　两天过去，她却毫无头绪。　　夫人和外界无丝毫牵连，夫人的意图离开显然不可能是什么阴谋。　　那么剩下的，就只有一种可能，那就是夫人自己想要离开……　　成兰无法理解，韩夫人对大王之情深她全然看在眼里，大王也待她也如珠似宝。　　她——怎会萌生去意？　　韩夫人究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？　　成兰不着痕迹的看了看那边一脸“公主做什么，我都支持公主”的小荷，目光沉了沉。　　时间不多了，她何不从小荷那直接得到答案呢。　　……　　华阳宫内，刚刚出去传信的宫人趋步走进来，回禀道“大王、太后，赵太后、韩夫人已经回去了。”　　闻言，嬴政眸光微动，大拇指无意识的在剑柄上微微摩擦。　　华阳太后轻哼一声，转首对嬴政想要说些什么。　　却见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，对她施了一礼，说道“大母旅途劳累，寡人也不好多打扰，大母好生歇息，寡人先告辞了。”　　说罢，也不待她作何反应，大步离去了。　　华阳见状冷哼一声，眼中皆是不悦。　　嬴政这竖子，真是越来越狂妄。　　身旁的芈湘则望着嬴政的背影痴痴愣愣的，一双眸子若秋水盈波。　　“姑母可曾骗你？”　　芈湘回神，向华阳望去，见她眼中满是促狭，不由微微红了脸，点头道“姑母……姑母不曾骗湘儿。”　　华阳温和笑道:“明天大王生辰，你切记在宫宴上好好表现，届时姑母顺势一提，大王定然会将你留入后宫。”　　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华阳轻哼一声“我本想让你成为大王第一为嫔妃，倒是没想到让那韩国公主强了先。　　不过……好在她入宫至今未有身孕。”　　边说边不放心的看了眼芈湘的肚子，叮嘱道“你的肚子可要争气点，莫要学我。”　　想她当年，宠冠后宫，君王日日宿在她宫里，但可惜这肚子不知怎么，就是不争气，后来虽把子楚认在了自己膝下。　　可那到底是权益之计，且那子楚已是成年男子。　　与她哪有什么真正的母子感情。　　华阳拍了拍芈湘的手，很是伤怀“这孩子还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亲。”　　芈湘一张俏脸红成血色，轻轻点了点头。　　……　　出了华阳宫，嬴政远远便看到前方主仆几人缓步而行的身影。　　他停住脚步，黑眸沉沉，紧紧的锁视着前方中间的那一袭身影。　　眼见前方的身影渐渐消失，嬴政握了握拳，终是忍不住大步追上去。　　“大王——”　　正在此时另一个宫道上一个宫人小跑了过来，。　　嬴政的前行的脚步微顿，看向来人。　　“大王，蒙恬将军回来了，正在勤政殿等您。”　　嬴政微怔，再看向那方宫道，已经早没有了那女子的身影。　　……　　赵姬由明叶轻轻搀扶着，往甘泉宫而去。　　脸上神色已不复刚刚的厌恶、尖锐，而渐渐笼上一层哀愁。　　是不是越发老去，才越发渴望被原谅，越发渴望她唯一的儿子能侍候在她身边？　　可是她不敢，她害怕看到他眼里的怨恨，嫌恶。　　她虽紧闭宫内，却又那么期盼她的政儿能来看她，可是他从未来过。　　哪怕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，他也仿佛只当没有自己这个母亲。　　“成叶”她轻轻开口，眼神中带着不知所措“你说政儿心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呢？他对我当真还有母子之情吗？”　　明叶微微沉眉，看来刚刚韩夫人说的话对太后并不是没有影响。略一沉吟，便道“太后，韩夫人深受大王恩宠，想是定时从大王那察觉到了什么，否则她怎敢贸然对您说那番话。”　　赵姬眼中闪过一抹亮色，渐渐陷入沉思。　　……　　夜色越来越深。　　韩婉却是一副盛装打扮。　　一袭浅黄藂罗衫，腰系青丝带，勾勒出曼妙身姿。　　长发绾在一侧，似坠非坠，一枝青碧步摇簪于其上，更衬灵动妩媚。　　唇若点樱，眉如墨画，颜如舜华。　　她坐在殿内，眉眼里一片沉静，只是不时交握的手，却还是显示了她心里的忐忑。　　怎么能不忐忑，韩婉微微苦笑。　　明日宴会上，华阳太后便会让嬴政纳芈湘为妃。　　她只有今晚了。　　今晚她就要问清楚，他愿不愿意为了她放弃后宫，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。　　若是答案是否定的……　　韩婉痛苦的闭了闭眼，若是答案是否定的，她、她也已经完全做好了离去的准备。　　时间流逝的如此缓慢，仿佛停滞不前。　　韩婉不知自己等了多久，外殿终于传来了动静。　　韩婉握了握拳，缓缓起身。　　却是成兰从外殿趋步走了进来，一向沉静的面上似乎有丝犹豫。　　“夫人，大王……大王今日不过来了。说是蒙恬将军回来了，两人下午出城一起去了西山大营，今夜恐赶不回来。”　　韩婉愣了一下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身体突然一个踉跄，几欲倒下。　　成兰眼疾手快，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“夫人，您没事吧？”　　韩婉轻轻推开她，摇了摇头，喃喃道“我没事，你先下去吧。”　　成兰虽隐有些担忧，但是还是听命的下去了。　　只是将要走出殿口时，还是不由自主的回首看了一眼。　　却见韩夫人委坐在地，似是失了魂魄一般，不由微微叹了口气。　　夫人如此精心装扮，想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同大王说。她甚至觉得夫人要说的这件事或许和她意图离开的原因有关。　　只可惜，大王、大王竟是不在。　　成兰走后，韩婉只觉这殿内原来是如此的清冷、如此的静寂。　　她坐在地上，紧紧抱住膝盖。　　西山大营？呵，好一个西山大营。　　蒙恬回来了不假，可是只与他谈了一个多时辰，便出宫了。　　哪里去了什么西山大营！　　她怎么就忘了，上一世这天晚上，他与那芈湘在兰池边偶遇，足足聊了半宿。　　他骗自己，他竟然已经开始骗自己。　　“小荷、小荷”　　韩婉声嘶力竭。　　小荷听到喊叫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，就见韩婉满脸泪水，妆都花了大半。　　小荷上前抱住她，哭道“公主、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呀？”　　“走，我们现在就在！”　　韩婉再也忍不住，哽咽的大声哭了出来。　　“好、好，公主我们这就走”小荷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如同哄小孩子一般，轻轻道“公主，明天小荷找到您说的那令牌，我们就走，好不好？”　　“他骗我，他骗我，他分明和芈湘在一起，却骗我去什么西山大营。”　　韩婉渐渐止住哭泣，趴在小荷怀里喃喃道。　　小荷自是知道大王去了西山大营的消息，只是却不明白公主为何说大王与芈湘在一起。　　但是公主从来没有说错过。　　大王定然是和那芈湘在一起，却骗他们公主去了西山大营。　　大王……大王真是太可恶了，芈湘刚来，他就欲抛下她们公主。　　那芈湘有什么好。　　她们公主分明比那芈湘好看千倍万倍。　　　　“公主，别哭了，大王这样可恶，公主您就不要想他了，明日、明日我们拿到了出宫令牌，我们就走，再也不回来了。”　　韩婉泪眼婆娑，点了点头，如今根本不用再问了，答案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