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了城里,自会通过聆听声音、观察事理,看到容貌就能分辨出情况。” 那群行商吵吵嚷嚷的,和唐僧师徒一起走上了大路。大约寅时(凌晨三点到五点),他们过了鸡鸣关。到巳时(上午九点到十一点),终于看到了城郭。这城真是固若金汤,宛如神州大地的天府之国。只见那城: 山势如龙盘虎踞,城池高耸雄伟,凤楼麟阁光彩闪耀。 御沟里的流水如同环绕的丝带,依山傍水的福地上插满了色彩斑斓的锦标。
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旌旗飘扬的辇路,春风中箫鼓之声传遍了溪边的小桥。 国王贤明有道,百姓衣冠楚楚,五谷丰登,尽显俊才豪杰的风采。 当天,他们进入东市街,行商们各自前往旅店投宿。
唐僧师徒四人进城后,正走着,看到了一个会同馆驿,便径直走了进去。驿馆里管事的人,立刻跑去报告驿丞:“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奇特的和尚,还牵着一匹白马进来了。”驿丞一听有马,就知道是官府的差人,赶忙走出大厅迎接。三藏上前施礼说道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遣,前往灵山大雷音寺拜见佛祖求取真经的。我们随身带着通关文牒,要入朝查验。想借大人的衙门休息一下,事情办完就立刻启程。”
驿丞回礼道:“这个衙门本来就是用来接待来往使者和客人的,理应好好招待各位。请进,请进。”三藏很是高兴,招呼徒弟们都来与驿丞相见。
驿丞看到八戒、沙僧和行者长相丑陋,暗自心惊,心里犯嘀咕,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,吓得战战兢兢,但又没办法,只能吩咐看茶、摆斋饭。三藏看出他的害怕,说道:“大人不必惊慌。我们这三个徒弟,虽然相貌丑陋,但心地都很善良。俗话说‘山恶人善’,您何必害怕呢?”
驿丞听了三藏的话,这才定下神来,问道:“国师,唐朝在什么地方呢?”三藏回答说:“在南赡部洲的中华大地。”驿丞又问:“您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呢?”三藏说:“贞观十三年出发的,到现在已经历经十四年了,一路上翻山越岭,历经无数艰难险阻,才来到这里。”驿丞不禁感叹道:“真是神僧啊!神僧!”
三藏接着问:“贵国传承至今有多少年了?”驿丞说:“我们这里是大天竺国,从太祖太宗传到现在,已经五百多年了。现在在位的国王陛下,喜爱山水花卉,尊号为怡宗皇帝,改年号为靖宴,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了。”三藏说:“今天贫僧想去拜见陛下,倒换通关文牒,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早朝呢?”
驿丞说:“好啊!好啊!正好!最近因为国王的公主娘娘年满二十,正是青春年华,在十字街头搭起了高高的彩楼,准备抛打绣球,撞天婚招驸马。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,想来我国国王陛下还没退朝。要是您想倒换关文,趁这个时候去正好。”三藏听了很高兴,正准备出发,这时斋饭摆了上来,于是他就和驿丞、行者等人一起吃了起来。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。三藏说:“我该去了。”行者说:“我陪师父去。”八戒也抢着说:“我也去。”
沙僧连忙说:“二哥就算了吧。你那模样不太好看,别到了朝门外还去充胖子。还是让大哥去。”三藏说:“悟净说得对。呆子做事鲁莽,悟空还细腻些。”
八戒噘着嘴说:“除了师父,我们三个的长相也没差多少啊。”三藏整理好袈裟,行者拿上引袋,两人一同出发。 只见街坊上,士农工商、文人墨客、普通百姓,都热热闹闹地叫嚷着:“看抛绣球去咯!”三藏站在路边,对行者说:“这里的人物穿着、宫殿器具、言语谈吐,和我们大唐差不多。我想起我俗家的母亲,当年也是通过抛打绣球,成就了一段姻缘,结为夫妇。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。”
行者说:“我们也去看看,怎么样?”三藏连忙说:“不行!不行!我们的穿着打扮不方便,恐怕会引起嫌疑。”行者又说:“师父,您忘了给孤布金寺那位老僧说的话了吗?一来去看看彩楼,二来去辨别一下真假。像现在这么热闹,皇帝肯定在听公主的喜讯,哪有心思上朝处理政务呢?咱们去看看吧!”
三藏听行者这么一说,便真的和他一起去了。只见各种人都聚集在那里观看抛绣球。哎!谁能想到,这一去,就如同渔翁抛下了鱼钩和丝线,从此引出了是非。 话说这个天竺国的国王,因为喜爱山水花卉,前年带着后妃和公主在御花园里赏月游玩,结果引来了一个妖邪,把真公主给抓走了,它自己则变成了一个假公主。
这妖邪得知唐僧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时会来到这里,便借着国家的财富,搭起彩楼,想招唐僧为夫婿,摄取他的元阳真气,以便修炼成太乙上仙。 正当午时三刻,三藏和行者混在人群中,走到彩楼附近。这时,公主刚刚拈香,对着天地祈祷。身边有五、六十个打扮娇艳的绣女,近侍的宫女则捧着绣球。
这彩楼有八扇窗户,十分玲珑剔透。公主转动眼睛四处观看,看到唐僧离得很近,便拿起绣球,亲手抛了出去,正好落在唐僧头上。唐僧吓了一跳,毗卢帽子都被打歪了,他连忙用双手扶住帽子,那绣球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衣袖里。楼上顿时齐声喊道:“打着个和尚了!打着个和尚了!”
哎呀!在这十字街头,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和路人,熙熙攘攘,都一窝蜂地跑过来抢绣球。这时,行者大喝一声,龇了龇牙,躬了躬腰,一下子长高到三丈,施展出神威,故意露出丑脸。这一下,吓得众人连滚带爬,谁都不敢靠近。转眼间,人群就散开了,行者也变回了原本的模样。
楼上的绣女、宫娥以及大小太监,纷纷跑到唐僧面前下拜,说道:“贵人!贵人!请您到朝堂去贺喜啊。”唐僧赶忙回礼,把众人扶起来,转过头埋怨行者说:“你这猴头,又在捉弄我了!”行者笑着说:“绣球是打在你头上,又滚到你袖子里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干嘛埋怨我呀?”
唐僧发愁地说:“像这样可怎么处理啊?”行者说:“师父,您先别担心,就去朝堂拜见国王。我回驿站告诉八戒和沙僧,让他们在那儿等着。要是公主不招你为驸马,那就罢了,咱们换了通关文牒就走;要是公主非要招你,你就对国王说:‘把我徒弟召来,我有话要嘱咐他们。’
到时候把我们三个召进朝堂,我就能趁机辨别出真假。这就是‘借着招亲降伏妖怪’的计策。”唐僧没办法,只好听从了行者的话,行者转身回驿站去了。
那位长老被一群宫女簇拥着来到彩楼前。公主走下楼来,伸出玉手搀扶着唐僧,两人一同登上华丽的宝辇,随后仪仗队伍排开,朝着朝门返回。很快,黄门官就抢先入宫奏报:“万岁,公主娘娘搀扶着一个和尚,想必是被绣球打中了,此刻正在午门外等候陛下旨意。”国王听了,心里很不高兴,本想把和尚赶走,可又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,只好强忍着情绪,宣他们进宫。 于是,公主和唐僧来到了金銮殿下,这场景就像一对夫妻在向万岁爷行礼,然而一方是正身,另一方却暗藏邪念,真可谓正邪相对,共拜千秋。
行完礼后,他们又被宣到殿上,国王开口问道:“你这僧人从何而来,怎么会被朕的女儿抛绣球打中呢?”唐僧赶忙俯伏在地,奏道:“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遣,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。因为带着长途跋涉所需的通关文牒,特地来朝见陛下,请求倒换。路过十字街的彩楼之下时,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,恰好打中了贫僧的头。贫僧是出家修行的异教之人,怎敢与陛下的千金结为配偶!还望陛下赦免贫僧的死罪,帮我倒换关文,打发我早日前往灵山,拜见佛祖求取真经,回到我国后,必定永远铭记陛下的天恩!”
国王说道:“你是东土来的圣僧,正所谓‘千里姻缘一线牵’。寡人这公主,如今年满二十尚未婚配,因选了今日这个年月日时都吉利的日子,所以搭建彩楼抛绣球,以求觅得佳偶。偏偏就打中了你,朕虽然心里不太乐意,但也不知公主心意如何?”那公主赶忙叩头说道:“父王,常言说‘嫁鸡随鸡,嫁犬随犬’。
女儿此前已有誓愿,搭起彩楼,在天地神明前祷告,以撞天婚的方式抛打绣球;今日打中这位圣僧,便是前世的缘分,才得今生相遇,女儿怎敢更改!愿招他为驸马。”国王这才面露喜色,立刻宣钦天监正台官前来挑选成亲的日期。一边吩咐人准备嫁妆,一边发布旨意,昭告天下。 三藏听了,不但不谢恩,只是连声叫道:“放了我!放了我!”
国王不悦道:“你这和尚太不通情理。朕以一国之富,招你做驸马,你为何不就此享受荣华,却一心只想着取经!若再推辞,就叫锦衣官校把你推出去斩了!”长老吓得魂飞魄散,只得浑身颤抖着叩头启奏道:“承蒙陛下天恩。但贫僧一行共有四人,还有三个徒弟在外面,如今若要应下这婚事,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他们交代一声。
恳请陛下把他们召来,倒换关文,让他们早日出发,不要耽误了西行求经的大事。”国王便准奏道:“你的徒弟在哪里?”三藏回答:“都在会同馆驿。”国王随即差遣官员去召圣僧的徒弟前来领取关文,然后西行,留下圣僧在这儿做驸马。长老无奈,只得起身侍立一旁。
此时有诗为证: 修炼大丹要不漏元气,需做到精、气、神三者俱全,艰难的修行难以成功,最恨这种意外的恶缘。 大道由圣人传承,修行却全在自己,善良要靠人去积累,福气则由上天决定。 不要放纵六根产生过多贪欲,需立刻开启本真的自性。 没有爱欲与杂念,内心自然清净,如此必能超脱解脱。
当时,差遣的官员前往会同馆驿,宣召唐僧的徒弟,暂且按下不表。
话说行者在彩楼下与唐僧分别后,一边走,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,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驿站。八戒和沙僧迎上来,问道:“哥哥,你怎么这么高兴啊?师父怎么没一起回来?”
行者回答说:“师父有喜事啦。”八戒疑惑地问:“还没到西天,也没见到佛祖取到真经,这喜从何来呀?”行者笑着说:“我和师父刚走到十字街的彩楼下面,正巧当朝公主抛绣球,一下子就打中了师父。然后师父就被一群宫女、彩女和太监簇拥到楼前,接着和公主同坐辇车,入朝去招为驸马啦,这难道不是喜事吗?”
八戒一听,跺着脚,捶着胸口,懊恼地说:“早知道我去就好了!都怪沙僧这家伙偷懒!你要是不拦着我,我直接跑到彩楼下面,说不定绣球就打中我老猪了,那公主招的就是我,那该多美啊,多妙啊!又漂亮,又体面,大家都能跟着沾光,一起乐呵乐呵,多有意思啊!”沙僧走上前,伸手在八戒脸上抹了一下,说:“也不害臊!也不害臊!你这脸皮可真厚!
就像‘三钱银子买个老驴,还自夸骑得好’一样!要是绣球真打中你,连夜烧纸送瘟神都嫌晚呢,谁愿意让你这晦气进门!”八戒争辩道:“你这黑家伙不懂事!我虽然长得丑,可也有我的好处。自古就说:‘皮肉粗糙,骨格坚强,各有各的优点可取。’”行者打断道:“呆子别胡扯了!赶紧收拾行李。
只怕师父着急了,会派人来叫我们,到时候正好进朝去保护他。” 八戒不以为然地说:“哥哥又说错了。师父都做驸马了,到宫里和皇帝的女儿恩恩爱爱,又不是去爬山赶路,遇到妖魔鬼怪,哪还需要你去保护他呀!他都那么大年纪了,难道还不知道被窝里的事儿,还需要你去帮忙?”
行者一听,气得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,挥起拳头骂道:“你这个色心不改的蠢货!净说些乱七八糟的!” 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只见驿丞来通报说:“圣上有旨意,派官员来请三位神僧。”八戒问:“到底请我们去做什么呀?”驿丞回答:“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的绣球打中,招为驸马,所以差官来请你们。”
行者说:“差官在哪里?让他进来。”那官员进来后,对着行者行礼。行完礼,都不敢抬头直视,只是在心里暗自嘀咕:“这是鬼,还是妖怪?……是雷公,还是夜叉?……”行者见状,问道:“这位官爷,有话就直说,干嘛吞吞吐吐的?”那官员吓得浑身发抖,双手高高举着圣旨,嘴里慌乱地说道:“我主公有请三位去会亲——我主公会亲有请!”
八戒说:“我们这儿没刑具,不会打你,你慢慢说,别害怕。”行者接着说:“他哪是怕你打,分明是怕你那张丑脸哩!快收拾东西,挑担牵马,进朝去见师父商量事儿吧!”这可真是:路逢狭窄之处难以回避,原本看似美好的事情,恐怕要让恩爱变成仇恨。也不知道见到国王后会说些什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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